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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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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

跟隨皇帝出去游賞只為應景,婉兒的心思仍在太極殿。散朝已是將近巳時,上官婉兒留在中書省處理了一些朝議,回到太極殿時,空落落的大殿讓她有些意外。

“蘇尚書和李尚書怎麽沒有到?”

“昭容容稟,皇後說,昭容前已有奏,戶部的賬和兵部的軍籍似乎出了些問題,於是向聖人諫言,請蘇尚書和李尚書回去理好部裏的事,這段時間就不用來太極殿議政了。”對坐的三個位置中,尚書左仆射韋巨源出來回話。

說“這段時間”卻不明朗究竟要到什麽時候,六部的長官厘清六部的事是天經地義,六部的事隨時在變,哪裏能有完全無事清平的時候。婉兒一聽就知道是托辭,蘇瑰和李乂一冒出來說話,韋後就急急忙忙地要把他們打壓下去。

婉兒心領神會,卻不形於色,溫婉笑道:“六部都是極重要的部門,諸公的議論都要仰賴各部去施行,厘清工作,是必要的事。”

韋巨源怕她要駁,還準備好一肚子的話要解釋,沒想到這位上官昭容竟然欣然接受了,也便放下了心,埋頭做起自己的事來。

婉兒知道,駁也沒有駁的道理,六部主官在各自的部門裏任事,沒有太極殿這個平臺來集群策群力,謀事的效率將不可避免地降低。比起無謂的反駁,婉兒更願意著手建立一個新的平臺,以期用皇後不太容易插手的方式與這些大臣接觸了。婉兒心裏越發盤算得明白,既然李顯喜歡,長寧也附庸風雅,不如就順水推舟,借著這文學之事做點積極的進取。

“都說昭容一日萬機,果然不錯。”韋後不期而至,揮手讓殿內起來迎她的臣子們不必拘禮。

婉兒註意到今日的值員裏本就以韋後的人最多,又把蘇瑰和李乂放出去,竟然成了一個韋黨的朝廷。皇帝支開眾人來找她,韋後也支開眾人來找她,看來她這個昭容的站位,成了皇太女事件中,最引人註目的關鍵一環。

只是一個眼神,韋巨源識相地領著值員們下去,看他這副斟酌主人臉色的模樣,婉兒想起當年為武皇一句話就惶惶不可終日的周興,有的人盡管穿上了那身紫色的袍服,骨子裏是條狗,就只是一條穿紫袍的狗。

韋後對坐下來,覷著婉兒剛剛翻開還沒看的奏疏,道:“這幾日朝上議論皇太女的事,昭容都不說話,想是還在觀望風聲?”

這幾日朝上爭個不停,朝下的奏疏也爭個不停,看來看去都是皇太女的事,好像李顯一日不發話,朝廷就一日不會罷休。

“婉兒是聖人的筆,立不立儲,立誰為儲,是聖人的抉擇,聖人一旦抉擇,不過就是婉兒一封詔書的事,這種事,殿下以為婉兒怎麽想,很重要嗎?”把態度放低,最能避皇後的鋒芒。

“婉兒可不只是聖人的筆,婉兒是宰相,同當年的張相公一樣,宰相一言,百官順意。”韋後並不認同她對自己的定位,身體前傾逼近波瀾不驚的婉兒,低聲道,“我以為這兩年過去,你已經站到我這邊來了。可你在做什麽?裹兒不過要修個池子,你就忙不疊地要找她的不樂意?”

果真是個記仇的皇後,婉兒並不畏懼地直視她的眼睛,笑道:“長寧公主府上的事,是聖人過問,婉兒不敢不答,決斷是聖人下的,婉兒並沒有表態。況且婉兒也說過了,婉兒只是聖人手裏的筆,作為一支筆,討論站位的事,沒有意義。”

“怎會沒有意義?”韋後嗤笑,“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麽議論你嗎?說根本不需要三十萬錢,只需要一夜的肌膚之親,連販夫走卒都可以做上官昭容親批的斜封官。昭容的府邸是靠俸祿不可能修築起來的豪華府邸,她受聖人的恩寵,也挪用戶部的錢糧,盤剝百姓的口袋。昭容府裏夜夜笙歌,白面小生絡繹不絕,她在則天皇後身邊待得寂寞了,也想要采陽補陰,需要‘陽道壯偉’的滋養。她還為了保命,蒙騙聖人陰謀處死了廢太子李重俊,正是她倉皇逃入宮中才使得維護正道的廢太子敗事,冤死在玄武門下。”

這些說辭早被預料到,也早在婉兒準備用斜封官對付斜封官時,被太平說出來。此時的婉兒已經可以噙著笑聽完這些難聽詆毀,似乎這一句一句毫無根據的惡言,並不是說的自己。

“輿論已經傾斜,你這裏不表態,那裏不表態,難道還想要隔岸觀火,賣弄你那左右逢源的本事?”韋後卻越說越激動,步步緊逼:“已經沒機會了!你看看李重俊要殺的是你、我、梁王,李重俊雖死,那些為他喊冤的朝臣們又會怎麽想?我們三個早就分不開了!你哪裏還有什麽士林的清望?你只能站在皇太女這裏,只有我和裹兒掌權,你才有活命的機會!”

門下省封駁聖旨的權力,自從韋後常常直接向李顯請下皇帝直批後就幾乎變成擺設了,婉兒立在這裏,原本只是替皇帝做事,並沒有決策的權力,然而這次韋後說不動李顯親批,竟然想起她來了。以利相喻,恩威並施的方式本是屢試不爽,但在韋後不擇手段的使用下,倒顯得拙劣了許多。

不過她倒是誤打誤撞地說對了,婉兒能升任昭容歷任兩朝,除了作為一個孤臣獲得皇帝的信任,更是憑著士林的清望——那看不見也摸不著的一種名聲——只要你坐在那個位置上,就會有人願意相信你。恍惚想起那個以她為師的張說,不知多少士人與他一樣心裏裝著昭容,把昭容比作當世之賢相,那是儒生對一個官員最高的想象。這種清望靠得住也靠不住,昭容是一個人,不是一個神,她在懸於內外的位置上不得不做出許多妥協,一旦擊穿了士人心裏的美好想象,這種清望就會反為利刃,毫不留情地刺向你。

而那美好的想象,終歸只是一種臆想,是一場夢,夢醒只是一瞬間的事,何其容易啊!

“殿下可知,則天皇後從成為皇後到登基稱帝,走了整整三十五年,做的無非是兩件事,一件是集權,另一件則是造勢。”婉兒像每次為國事出謀劃策一樣,在韋後看來,她已經被說動,成為一個謀士,向她低頭,“集權的事誰也幫不了她,但造勢必須有人幫助。垂拱年間,先是魏王進獻瑞石,再是薛懷義重釋《大雲經》,大唐萬人上書,則天皇後順應民意,遂登大寶。”

她明顯的話裏有話,韋後跋扈卻並不愚笨,平靜下情緒,問:“要學則天皇後,從哪裏開始?”

婉兒一笑:“從延攬文學之士開始。”

“怎麽說?”

“百姓看不到宮闈秘事,聽的都是來自文人的傳言,把文人抓到手,是一定要做的事。”婉兒道,“當年太宗文皇帝有秦王府十八學士,則天皇後有北門學士,這些人不僅出謀劃策,還能為引導輿論作出重要貢獻。駱賓王一支筆就能拉起李敬業的軍隊,殿下真的不想要這樣的文人筆墨嗎?”

韋後心動,忙接著問:“此事如何施行?”

獵物自己鉆進套裏來了,婉兒臉上笑意未變,徐徐道:“婉兒早想求陛下重設修文館,只是軍國大事一件接一件地來,還未曾找到這樣一個時機。既然殿下關註此事,那婉兒可以將修文館的功勞送與殿下,置大學士三員,由宰相擔任,以示恩重,其下學士與直學士,征攻文之士以充之,坐論文藝,其實也論了殿下的文德。”

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,甚至顧及了韋後會生疑,特意設上三員宰相的位席,韋後沒有反對的道理,只當她是真的權衡利弊與自己合作了,自己在朝堂上,又拿下了關鍵的一人。

景龍二年,因避孝敬皇帝李弘諱,將舊有的弘文館改名修文館,以文壇領袖上官昭容為館主。這是婉兒還朝以來的既定計劃,被神龍年間的天災、兵事與政變耽擱到現在,一再根據時局而改變取士策略,為徹底洗脫這個智囊庫的政治屬性以便掩人耳目,立下了“文學取士,不問出身”的規矩。在這個雨雪紛紛的初春日,寄予她厚望的修文館終於在長安轟轟烈烈地成立了,之所以稱得上“轟轟烈烈”,是因為這是一個少有的,獲得各方明爭暗鬥的勢力合力推崇的項目。李顯以為這是婉兒在朝堂爭取人才的措施,韋後以為這是婉兒為她造勢的舉動,太平以為這是婉兒與斜封官齊頭並進的進賢辦法。然而無論各方怎麽想,對於天下文學之士來說,這都是難得的文壇盛事,在兵戈利刃中的大唐,又重新沐浴上蔚蔚文風,似乎又讓人望見了盛世的曙光。

李顯特意下旨,在昆明池邊搭起了一個彩樓,讓婉兒端坐其上,百官作詩進獻,接受這位新任修文館館主的評判。

皇帝把最為矚目的那個位置讓了出來,雖然坐在華蓋下,依然如群臣百姓一般仰望著高樓上的那個女子。在詩和文章的國度裏,婉兒已然是眾望所歸的“女皇帝”。

獨坐高臺,高處的風讓她想起上陽宮冬日裏的狂風卷雪,她從來站在武皇的身後,只能感受一半的風雪,在上陽宮的門口,她終於與武皇並肩,被那樣狂烈的風吹得快要睜不開眼。

“獨登高臺的風雨或許猛烈,做一個奮勇的鬥士,待風晴雨霽時,你不再站在誰的影子裏,而將踏雲而立,飽覽風光。”

她記得武皇跟她說的這句話,如今和煦的風飄揚起彩色的綢帶,她在高樓上,踏雲而立。

雄俊河山,如癡如夢。

“昭容,今天的詩都在這裏了,聖意請昭容拔魁。”

側身輕睨裝了滿滿一框的詩箋,婉兒伸手拿起一張,文字過目,便惹得美人輕笑,廣袖紛飛如蝶,白色的詩箋乘蝶而去,翩飛下墜。

樓上的侍從目瞪口呆,樓下的文生爭相搶奪。

一張、兩張……那些還隱隱帶著梅花香氣的詩箋一張接一張地被扔下來,穿紫袍和穿青袍的人們在詩的面前獲得了平等,爭先恐後地去奪,想看看那不能被昭容瞧上眼的是不是自己的作品。一時間,彩樓之外,詩箋飄飛若雪,樓上的女子從容地瀏覽、揚袖、再取下一張,漠然的神情未有絲毫驚動,樓外翩飛的,既不是詩篇,又不是春雪,是一代文宗的風雅與驕傲。

風雪漸止,見樓上沒了動靜,樓下眾人各自懷揣著自己的詩箋,又都仰頭望去,彩樓之高,望不見昭容的神情。屏息不到半刻,一張詩箋從高樓飛出,翩然落地,只剩兩個紅袍男子面面相覷,撥開人群上前去,同時拿住那張詩箋,翻過來一看,已有一人失望嘆息。

另一人擡頭凝望,所有人的詩都已化作春雪,唯有他的詩,被看一眼即是莫大恩寵的文壇領袖拿在手裏。

春豫靈池會,滄波帳殿開。

舟淩石鯨度,槎拂鬥牛回。

節晦蓂全落,春遲柳暗催。

象溟看浴景,燒劫辨沈灰。

鎬飲周文樂,汾歌漢武才。

不愁明月盡,自有夜珠來。

婉兒看了看落款的“考功員外郎宋之問”,想起天授元年的春日,在伊水邊香山寺裏評詩時,她同樣推了宋之問為魁。

她記得他的詩。

洛陽花柳此時濃,山水樓臺映幾重。

群公拂霧朝翔鳳,天子乘春幸鑿龍。

洛陽在東,山水已朦朧,群公隱匿在時間的迷霧裏,天子早已入了乾陵。那個陽光正好的春日,已經逝去太久了。

她在宋之問和沈佺期的詩中間遲疑過一陣,“不愁明月盡,自有夜珠來”一句的確比““微臣雕朽質,羞睹豫章材”猶陟健舉,更具盛世文風。然而如此也只是苦笑一聲,何堪“不愁”,哪裏“自有”?如今正該她愁,武皇的明月已盡了,卻是極目跂望,也望不見夜珠的光影。

“婉兒。”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看詩入神的婉兒回首,意外地望見母親。

“阿娘。”忙放下手中詩箋,代宜都扶住母親,婉兒揚起笑意,“阿娘怎麽到這裏來了?”

任女兒扶著,鄭氏步履比早先更加蹣跚了:“我向聖人請願,想要親眼看看婉兒評判天下詩文的樣子。”

母親竟然也這樣倔強起來,婉兒無奈皺眉:“阿娘不早說,天這麽冷,樓上風大,趕緊下去避避。”

鄭氏卻不由著她,執意到了樓邊,俯瞰樓下的萬眾矚目,笑得欣慰而驕傲。

她的眼裏蓄著淚,顫聲慨然道:“庭芝啊,那個夢,是真的……”

知道庭芝是父親的名諱,卻並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麽夢,婉兒疑惑:“阿娘說什麽?”

“阿娘在說……”鄭氏望向女兒,認真地回答,“那個稱量天下的夢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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